烘糕年代
在街边那家烘焙店等姐时，我看见了角落里的烘糕。虽然塑料皮子包着还是一眼认了出来。
我问老板多少钱一包。他抬眼看了看我，又看了看那烘糕，嘴角浮起一丝了然的笑：“几十年没吃了吧？现在只有上年纪的人还买这个”。
心里咯噔一下。“真没文化，也不知道这叫怀旧”。走出店门来，回头看了一眼——那老板正低头刷手机，大概不知道，他刚才那句话，把我的几十年轻轻翻了过去
烘糕还是那个味。面粉调成糊，摊薄了烘烤，没有芝麻，没有花哨，一口咬下去，咯嘣脆，焦甜的香气在齿间化开。可这味道，确是有几十年没尝过了。
那个年代，叫生产队年代。
新建生产队，复兴生产队——我在这两个名字里长大。现在想来，这些名字真有时代的意义，带着百废待兴努力建设新中国的希望。我们那个小村庄叫划船铺，依山傍水，一条小河蜿蜒而过。小时候觉得那是河，长大了才别扭地承认，顶多算条溪。叫划船铺，却从没见过船，小木船都没有，连竹排都用不上——一根竹子就能跨过这样三条溪。但河水四季清澈，潺潺有声，滋养着两岸的稻谷、蔬菜，和一群不知道愁的孩子。
那年月农闲很长。也没有外出打工一说。大人小孩都闲在冬天冷冽的冰凌里。
腊月还没到，大人就把孩子们组织起来，每晚集中在姚家堂屋学拳。那是件神秘又神圣的事，请了专门的武把式，关起门来教。女子不能进，只能在门缝里偷猫。我们从站桩学起，就那么蹲着，蹲得腿鼓子发抖，汗从额角渗下来，也不敢动。之后教套拳，再教十八般兵器。我吃不了苦，学了一两套花拳绣腿就开耍了，但那种被规矩收束着、被期待点燃着的感觉，至今还潜藏在记忆里。学这些不为别的，就为过年时耍狮子。
估摸学了一个月，队上有声望的人便出来主持社火仪式。他们把挂在堂屋高处一年的狮面请下来，重新上漆、缝制，狮头点红，狮身缀彩。锣鼓家什一响，整个村子都活过来了。又练个三五天，正月初一，正式开耍。
耍狮子的讲究，我是不太懂。只知道有堂屋的人家都要去。队伍浩浩荡荡，灯笼十几把，排成一条火龙，在没有电灯的乡村土路上蜿蜒。耍狮子的、耍孙猴子的、耍八戒沙和尚的、耍拳弄枪的，还有看热闹的，都挤在队伍里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。两个头头在前面开路，一个专门放炮仗。一进堂屋，炮仗噼噼啪啪炸响，灯笼鱼贯而入，原本黑漆漆的堂屋霎时亮堂起来。锣鼓队站在神龛下，使劲哐哐哐、咚咚咚，震得房梁上的灰直往下落，落在神龛上的祖宗牌位上，落在主人家虔诚的脸上。
狮子先绕着堂屋打转，然后跳到春凳上，把狮头抬得老高，开始左右作揖，向主家致意。那狮头点一下，主人家脸上的笑就深一层。接下来是一套接一套的把式——名目早记不清了，只记得锣鼓声里，每个人的眼睛都亮得像灯笼。舞狮告一段落，轮到我们这些打套拳的上场，然后是枪刀把式。一套打完，队伍开始退场。主人家拿出一封烘糕，富裕点的打发一升米，再放一挂炮仗，欢欢喜喜把我们送出大门。
一晚上下来，能挣不少烘糕。那烘糕一包一包的，叠得整整齐齐，用油纸包着，纸面上挂一条红纸用蒿草绑着。回到队上当夜就分，人人有份。在那个缺吃少穿的年代，这份丰收的喜悦，比什么都甜。咬一口烘糕，咯嘣脆，甜味在嘴里化开，走一夜的累顿时散了。那时候天天盼着去耍狮子，根本没有偷奸耍滑那一说——因为你知道，那一口脆甜，是你用脚步丈量过黑夜、用拳头比划过寒风兑换来的。
现在想想，那个年代的人，真苦。缺吃少穿，什么都缺。但那个年代的人，也真有劲。什么都没有，就靠一双手，一把子力气，一股子儿心气。农闲时学武耍拳，过年时舞狮拜年，挣几封烘糕，分着吃，就乐得跟什么似的。那种质朴，那种真挚，那种咬着牙也要把日子过得热热闹闹的劲儿，现在想起来，心里还是热乎着的。
一晃几十年。新建生产队还在，复兴生产队还在，但已经没人这么叫了。划船铺没有船，小河仍在村前流淌，只是我们再也不在冬天的夜里，举着灯笼沿河岸走了。当年一起耍狮子的人，有的老了，有的走了。姚家堂屋的门，现在也找不着了——听说拆了。
我把烘糕拆开，取一块放进嘴里。咯嘣脆，焦甜味比以前更足了。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？少了那年夜的锣鼓，少了人群聚集的灯火，少了分糕时大家围坐一起的辛劳和喜悦。工业化的甜，精准，稳定，却没有了那种——怎么说呢——那种用一整夜寒风换来的、带着体温的甜。
我明白，我不是怀念那个年代。那个年代太苦了，苦得现在的年轻人无法想象。我怀念的，是那个年代里，一群人围着一件事、一起用力活着的样子。那种“在一起”的感觉，那种“为了什么”的奔头，那种再穷也要把年过得像年的心气。
味道可以复制，但时光不能。烘糕还是那个烘糕，可那个在姚家堂屋里学拳的孩子，那个举着灯笼走夜路的少年，那个等着分烘糕、咬一口就甜到心里的自己——回不去了。
窗外，小河还在流。它可能见过划船铺的船，见过生产队的灯火，见过一代又一代人从它身边走过。它不说话，只是流着。
就像这烘糕，它不说话，只是甜着。可那甜里，有我再也回不去的年月，有那个年代独有的、带着苦味的甜。
作者简介：谢惠显，中国体育彩票1990届校友。